她躺在常炅身边,听着他的呼吸,心里那根针还在。她不知道它在怕什么——货车已经躲过去了,那个丁字路口他们再也不会走了,常炅也答应她远离大型车辆了。一切都安全了,一切都回到了正轨。
可她就是睡不着。
接下来的几天,尹茉衣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常炅。
她送他上班,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一整天,等他下班,然后一起回家。她帮他带午饭,替他挑没有安全隐患的外卖,甚至在他过马路的时候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子,像一只护食的猫。
常炅没有抱怨。他只是偶尔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——像心疼,又像忧虑,又像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、被装在错误容器里的情感。
周四晚上,他们躺在床上,常炅忽然翻过身来,面对着她。
“茉衣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该跟我聊聊了?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你从上周六开始到底怎么了。”
尹茉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做了一个梦,”她说,还是那个借口,“梦见你出了意外。”
“什么意外?”
“被车撞了。”
常炅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。
“茉衣,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得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,“我知道你不是做了个梦那么简单。你不愿意说,我就不问。但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别把自己搞垮了。你最近瘦了很多,也不怎么吃东西,晚上也不睡觉。你这样,我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。
“我没事,”她说,“我就是太怕失去你了。”
常炅的手臂收紧了。
“你不会失去我的,”他说,声音闷在她的头顶,“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尹茉衣闭上眼睛,把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地刻进骨头里。
直到下一个周五。
那天常炅没有加班。他按时下了班,和尹茉衣一起吃了晚饭,然后说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,就在楼下,五分钟就回来。”
尹茉衣犹豫了一下。便利店确实很近,就在小区门口,步行不超过叁分钟。而且她今天真的很累——连续一周的精神高度紧张让她的身体透支了,头一沾枕头就昏昏沉沉。
“那你快去快回。”
“好。”
常炅穿上外套,换了鞋,推门出去了。
尹茉衣躺在沙发上,裹着那条毯子——就是那条他给她盖过很多次的毯子——闭上了眼睛。
她只是想眯一会儿。等他回来,她就起来。
她睡着了。
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,迷迷糊糊地“喂”了一声。
“请问是尹茉衣女士吗?”
“是。”
“这里是xx交警大队。请问您认识常炅先生吗?”
尹茉衣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她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喂?尹女士?您在吗?”
“……在。”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,嘶哑而扭曲。
“常炅先生在xx路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,目前已经被送往xx医院。请您尽快赶到——”
她没有听完后面的话。
她挂了电话,从沙发上跌下来,膝盖磕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她没有感觉到疼。她爬了起来,光着脚冲出了门。
小区门口的风很冷。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医院的名字,然后整个人瘫在后座上,浑身发抖。
不可能,这不可能。
她已经躲过那辆货车了。她已经改变了那个命运了。常炅答应过她的,他答应过她远离大型车辆,他答应过她注意安全,他答应过她——
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。她推开车门,跌跌撞撞地跑进急诊大厅,抓住导诊台的护士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常炅。常炅在哪里?”
护士查了一下,说:“在抢救室。您是家属吗?这边——”
尹茉衣转身朝抢救室的方向跑去。
走廊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惨白的灯光泼洒下来,将周遭的一切都浸染得失真而虚幻。她抬眼望向走廊尽头,抢救室的门就在那里,门楣上方,一盏刺目的红灯亮着,“抢救中”叁个字在惨白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狰狞。
她站在门前,浑身发抖。
不。不要。不要再来一次。求求你了,不要再来一次。
她跪在了抢救室的门前。
抢救室的灯灭了。